中国哲学生来追求内圣外王的理想人格
冯友兰一开篇就点出一个让人意外的事实:在中国,哲学的地位历来可以和宗教在其他文明里的地位相比。旧时儿童发蒙读《四书》,连识字课本《三字经》开头都是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,哲学是和每个读书人的人生绑在一起的,并不是少数人的职业。可西方人一看到儒家思想渗透中国人的生活,就以为儒家是宗教。冯友兰说得干脆:儒家并不比柏拉图或亚里士多德的学说更像宗教,《四书》里既没有创世纪,也没有天堂地狱。
那么哲学到底是什么?冯友兰给自己下了个定义:它是对于人生的有系统的反思的思想。每个人都活在人生之中,但真正对人生做反思的人不多,反思得有系统的更少。这种反思以人生为对象,由此产生出人生论、宇宙论、知识论----连“人生”“宇宙”“知识”这些概念本身,也是反思的产物。顺着这个定义,他给“宗教”也下了一个定义:宗教其实是一种哲学,再加上迷信、教条、仪式和组织那层上层建筑。照此来看,儒家不是宗教;道家是哲学学派,道教才是宗教,两者甚至相反,道家教人顺乎自然,道教却教人反乎自然而求长生。佛教和佛学也要这样分开看,受教育的中国人历来对佛学比佛教更感兴趣。
那么中国人为什么最不关心宗教?冯友兰的回答是:对超乎现世的追求是人的先天欲望,中国人并不是例外,他们只是把这份追求放进了哲学里。按中国哲学的传统,哲学的功用不在于增加实际知识,而在于提高心灵的境界,让人获得高于道德价值的“超道德价值”。他引来“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”作比:为学是添知识,为道才是升境界,哲学属于后者。他甚至预言,未来人类将以哲学代宗教----人不一定信教,但一定应当是哲学的。
不离日用常行内,直到先天未画前。
第1章
中国哲学真正的精神,在于把“入世”和“出世”统一起来。表面看它讲政治、说道德,像是入世的;但它所求的“内圣外王”人格,既要人在日用常行里尽伦尽责,又要他与宇宙同一,这又是出世的。这些反命题没有被取消,而是被统一成一个合命题。宋代理学家被形容为“不离日用常行内,直到先天未画前”,正是这种努力。这跟柏拉图“哲学家--王”异曲同工,只是中国的圣人不是躲世的人,他入世而又出世。
最后冯友兰点出中国哲学家表达思想的特殊方式:他们爱用名言隽语、比喻例证,言论简短、表面无联系,却“富于暗示”,正如好诗言有尽而意无穷,哲学亦然。一位禅宗和尚甚至说“却是庄子注郭象”,因为郭象把庄子翻成明晰的散文,反倒丢了原文的暗示。一句话,中国哲学的精神,就是教人既活在人间、又把心安放在高处。
地理与农业塑造了中国哲学的大陆性格
为什么中国哲学长成了今天这副模样?冯友兰(1895--1990,本书作者)给出的第一个答案,藏在地理和经济里。他说,哲学是对于人生的有系统的反思,而人思考时总被生活环境限制----特定的环境,造就特定的哲学,也造就特定的省略。
中国是个大陆国家。古代中国人以为自己的国土就是“天下”,汉语里“天下”“四海之内”都能译成“世界”。从孔子(公元前551--前479,儒家创始人)的时代到上世纪末,没有一位中国思想家有过公海冒险的经历。孔子只淡淡说过“道不行,乘桴浮于海”,孟子也只说“观于海者难为水”。对比周游各岛的希腊哲人,差距鲜明:一个是大陆的仁者,一个是海洋的知者。
经济更关键。由于中国是大陆国家,中华民族只有以农业为生,今天人口中务农的仍占百分之七十至八十。土地是财富根本,所以中国历史里一切经济社会思想都围着土地利用打转。哲学家把职业分“本”“末”:本指农业,末指商业;重本轻末是千年国策。商人被列为士农工商四民之末,而“耕读传家”才是光荣。士虽不亲自种地,但多为地主,命运系于收成,所以他们表达出的正是对“农”的体会。
由于中国是大陆国家,中华民族只有以农业为生。甚至今天中国人口中从事农业的估计占百分之七十至百分之八十。
第2章
这套背景长出了两个趋势。道家把小农的简朴、天真理想化,谴责文化,向往“小国寡民”;儒家则论证家族制度合理。两者都源于农的渴望,只是同一轴杆的两极。农还信奉“反者道之动”----事物发展到极端就反向另一极端,这来自日月四时运行的观察。《易传》说“寒往则暑来”,老子说“反者道之动”。这理论给中庸之道提供依据,也让中国人在黑暗岁月里怀着“黎明即将到来”的希望。
家族制度也很重要。土地不能移动,几代人住在一起,发展出世界上最复杂的家族组织,君臣、父子、夫妇等五伦里三种是家族关系。儒家要论证这种制度,自然成了正统。而海洋国家希腊靠商业,围着城邦组织,发展出民主与科学。一句话,中国的地理和经济,把中国哲学牢牢按在了“伦理日用”四个字上----这依然是回答:人该怎么在土地上、在人群里好好地活。
礼崩乐坏催生了百家争鸣的思想市场
前一章说儒家、道家是后来的主流,但在公元前五到三世纪,它们还只是“百家”争鸣中的两家。这百家究竟是怎么来的?冯友兰先讲分类史。第一个给百家分类的是司马谈,他在《论六家要旨》里划出阴阳、儒、墨、名、法、道德六家。他对每一家都有概括:阴阳家讲宇宙生成论,儒家属文士、是古代典籍的保存者,墨家有严密组织,名家辨名实,法家主张成文法典,道德家围绕“无”与“道”展开,后来简称道家。后来刘歆编《七略》,进一步分成“十家”,多出纵横、杂、农、小说四家,并第一次系统追溯各家起源。
刘歆的理论是:周朝前期官师不分,政府部门的官吏同时是学术传授者,官职世袭,所以只有官学、没有私学;周室衰微后,官吏流落民间,转以私人身份授徒,于是“师”与“官”分离,各家由此而生。他给每家都归了一个“官”:儒家出于司徒之官,道家出于史官,名家出于礼官,墨家出于清庙之守,等等。冯友兰指出这种对应有时是任意的,比如刘歆描述道家只提老子、完全忽略庄子。
冯友兰基本赞成这种“从政治社会环境找起源”的思路,但用新角度重写。他让我们想象公元前十世纪的中国:政治顶点是周王,下面成百个国家再分采邑,封建主是“君子”,农奴是“庶民”,学术全在贵族的“家”里。公元前七世纪起封建制解体,贵族下降为庶人,庶人凭才能上升,原来官师流散民间,靠专门才能谋生,成了职业教师----这才有“思想之家”。孔子说的“礼失而求诸野”,说的就是这批流落民间的人。
周朝后期的几百年,王室丧失了权力,政府各部门的官吏也丧失了职位,流落各地。他们这时候就转而以私人身份教授他们的专门知识。
第3章
由此他给出自己的对应:儒家出于文士,墨家出于武士,道家出于隐者,名家出于辩者,阴阳家出于方士,法家出于法术之士。比如教授经典礼乐的叫“儒”,战争武艺专家叫“侠”,说话艺术专家叫“辩者”,占星术数的叫“方士”,做私人顾问的政治家叫“法术之士”,厌恶乱世退隐自然的叫“隐者”。司马谈的六家,正是从六种不同的人里长出来的。这一章告诉我们,百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而是周代社会大崩塌、贵族学术流落民间的结果;乱世反而催生了思想的高峰。
孔子用正名把乱世秩序重建于人心
孔子姓孔名丘,生于公元前五五一年的鲁国,祖先是宋国贵族,到他出生时家道已经中落。他年轻时很穷,五十岁入鲁国政府做高官,一场政治阴谋逼他下台,此后十三年周游列国想推行理想,却一处也没找到机会,最后回鲁国过了三年就死。冯友兰特别强调一个关键事实:孔子是中国第一位私人教师,却不是第一位私人著作家。在他以前只有官方著作,他是“述而不作”----在传述古代传统时,给旧礼注入由自己道德观推导出来的新解。比如解释“三年之丧”,他说儿子头三年全靠父母,所以父母死后也该服丧三年表示感恩;讲《诗》则说“一言以蔽之,曰思无邪”,把经典收归道德价值之下。正是这种“以述为作”的精神,使他不同于寻常的儒,成为新学派的创建人,后世儒家代代写注疏,都是这种精神的延续。
孔子自己的理论,冯友兰概括为几个要点。第一是“正名”:社会要有序,必须“实”与“名”的规定相符。有学生问他治国先做什么,答“必也正名乎”;又说“君君,臣臣,父父,子子”,每个名都带着相应的责任义务,这就是名实相符。第二是“仁”与“义”:义是事之“宜”、是绝对命令,该做就为做而做;仁更具体,就是“爱人”,有时还指一切德性的总和,近乎“全德”。第三是“忠恕”:怎么行仁?推己及人。“己欲立而立人”是忠,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是恕,合为忠恕之道,也就是“仁之方”。《大学》讲的“絜矩之道”、《中庸》讲的“忠恕违道不远”,都是同一方法的发挥。方法就在自己心里,所以他说“仁远乎哉?我欲仁,斯仁至矣”。第四是“知命”:从义引出“无所为而为”,该做的事只因该做而做,不计成败;他明知大道难行仍周游不辍,这叫知命,知命就是承认世界有必然性,尽心尽力便永不失败,所以“君子坦荡荡”。
最耐人寻味的是孔子的精神修养过程。他说自己“十五志于学……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”,到七十行动自然正确,是圣人最高阶段。表面他只讲道德价值,其实他也体会到了高于道德的“天”命----他深信自己在执行天的命令,在匡地被围时也说“天之未丧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何”。读孔子,读的不是一个牌位,而是一套把“人该怎么活”落到日常、又通向高处的活法。他生前只是普通教师,后来被推到“至圣先师”甚至汉代一度被神化,但剥开光环,他首先是一位伟大的教师。
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
第4章
墨子以兼爱功利对抗儒家的差序之爱
孔子之后,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的是墨子,姓墨名翟,约生于公元前四七九年。冯友兰把他和孔子对照:孔子对西周的传统制度、礼乐文献怀有同情的了解,力求论证它们合理;墨子则认为它们不正当、不合用,要用更简单有用的东西取代。一个文雅君子,一个战斗的传教士,他传教的目的就是把孔子和儒家的学说一起反对掉。
墨子的底色是“侠”。周代封建解体后,世袭武士流落民间成“游侠”,《史记》说他们“其言必信,其行必果”。墨者正是这样一群人,他们组成能军事行动的团体,首领叫“钜子”,有决定生死的权威,墨子是第一任钜子。最精彩的是《公输》篇的故事:楚国请巧匠公输般造攻城器械要打宋国,墨子千里赴楚,解腰带为城、木片为械,九次挡下进攻,又说弟子三百人已在宋城守候,楚王只好罢兵。这段若是真的,倒给当今两国争端树立了“以科学家较量代替战场”的样板。墨子与寻常游侠有两点不同:寻常游侠谁雇都打,墨子只参加自卫战;寻常游侠只守职业道德不发挥,墨子却详细论证它是正当的。
墨子批儒有四条:不信天鬼、厚葬久丧、重乐、信命。但真正立得住的是他的正面主张----“兼爱”。儒家讲“仁”有差等,墨子偏说天下人应同等无差别地相爱,这其实是游侠团体内“有福同享、有祸同当”的逻辑放大。他区别“兼士”与“别士”,用“三表”判是非,最根本一表是“国家百姓人民之利”,这是鲜明的功利标准。为了让人实行兼爱,墨子搬出“天志”“明鬼”:天帝爱人,赏兼爱者、罚交别者;弟子跌鼻问他既信鬼为何生病,他答病因多端、并非都因鬼神惩罚。
夫爱人者,人必从而爱之;利人者,人必从而利之。
第5章
这里有个似是而非的矛盾:墨家信鬼却又节葬,儒家祭礼却不信鬼。其实两家都不真矛盾----儒家行礼是出于孝敬的“诗”的意义,墨子讲鬼只是给兼爱设宗教制裁,极端功利而已。墨子还讲国家起源,说前国家时代是霍布士式的“自然状态”,人人各异其义、交相非攻,于是选贤立天子“一同国之义”,这推导出极权、绝对服从,正发展了侠的团体纪律。墨子的全部学说,归根到底是一个问题:人为什么、又怎样才能在彼此相爱中活下去。
杨朱的为我是把生命看得重过天下
提起“道家”,很多人想到出世的潇洒。但最早的道家代表杨朱(约战国初期、主张“为我”的隐者先驱),其实特别“抠门”。
孟子--那位后来大谈性善的儒者--曾抱怨“杨朱、墨翟之言盈天下”。在墨家之后,杨朱已是天下显学。
杨朱(战国初期思想家,被孟子视为最大论敌)的核心只有两句:为我、轻物重生。韩非子说他“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”。
杨子取为我,拔一毛而利天下,不为也。
第6章
孟子说得更绝:“拔一毛而利天下,不为也。”这听起来自私得离谱,但在杀人如麻的乱世,它其实是一种保全生命的清醒。
庄子(道家第三阶段代表)笔下的许由拒绝尧让天下,说鹪鹩巢林不过一枝、偃鼠饮河不过满腹--正是“不拿天下换一根腿毛”的写照。
道家(先秦追求全生避害的学派)还从杨朱推出“无用之用”:栎社树因不成材终其天年,而桂树可食被伐、漆树可用被割。
全性保真,不以物累形:杨子之所立也。
第6章
杨朱的方法论只有一个字:“避”。他像普通隐者那样逃离人世、遁迹山林,以为躲开人群就能避开人世的恶。
可人世太复杂,藏得再好也有躲不开的祸。所以后来老子(道家第二阶段代表)改走“循规律”的路,庄子更上一层到“齐物”。
杨朱的“为我”直接对着墨子的“兼爱”。墨子要人爱人如己,杨朱却说连一根汗毛都不肯为天下牺牲--利己才是天性。
《列子》记禽子问杨朱:拔你一毛救天下,干不干?杨朱不答。弟子孟孙阳解围:一毛虽微,积毛成体,岂可轻之?
《吕氏春秋》说得透:身体是我生来就有的最大财富,贵过天子之爵,重过天下之和。一旦死了,就永远不能再活。
《淮南子》点明杨朱所立:“全性保真,不以物累形。”保全真性、不被外物拖累形体,八个字说尽杨朱的活法。
所以杨朱的“轻物重生”,不是贪生怕死的怯,而是把“我”当作不可再得的根本。外物再好,也不换这一根胫毛。
老子也承这条路:“贵以身为天下,若可寄天下。”把自己看得比天下还重的人,反而能托付天下--这是杨朱逻辑的回响。
但“避”终有避不开的时候。庄子的山木故事里,不材之木得终天年,不鸣之雁却因不材而死--光会躲,还不够。
杨朱把“人该怎么活”压到最朴素的底线--先活下来,再谈别的。这正是道家全生避害三段论的第一块基石。
孟子主张性本善把仁义还给每个人心中
讲完杨朱的“为我”,儒家这边出了个最理想主义的反击者:孟子(约前371至前289,孔子之孙子思门人的再传弟子)。
孟子接过的难题是:孔子教人“推己及人”行仁,却没解释人为啥该这么做。孟子用“性本善”回答了它。
他最有名的比喻是“孺子将入于井”:任何人骤见小孩要掉井里,都会怵惕恻隐--这恻隐之心,就是仁的萌芽。
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
第7章
孟子说人人都有“四端”: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。扩而充之,便成仁、义、礼、智。像火始燃、泉始达,自然生长。
人和禽兽差的那一点,就在守不守得住这四端。孟子说“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,庶民去之,君子存之”。
告子(与孟子同时的论敌)说人性无善无恶,道德是外加上去的(“义,外也”)。孟子反驳:四端本就在心,充之便是德。
我知言,我善养吾浩然之气。
第7章
政治上,孟子把“不忍人之心”推成“不忍人之政”,即王道。霸主靠力服人,圣王靠德服人--后者才让人心悦诚服。
他放出的惊雷是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。君若失德,在道德上就不是君,只是“一夫”,革命于是有了理由。
儒墨分歧在爱。孟子说“亲亲而仁民,仁民而爱物”,爱有差等;墨子兼爱无差等,被孟子骂作“无父”,混同杨朱。
王道要有殷实经济。孟子设想“井田”:九方块如井字,八家私田夹一块公田,使老人穿丝绸、吃肉,养生送死无憾。
孟子还独创“浩然之气”:至大至刚,配义与道,塞于天地之间。养它如种庄稼,不可揠苗助长,只能“集义”而生。
最妙的是“万物皆备于我”。充分发展本性,人就与天同一,自私减到无可减,便见万物一体--这是孟子的神秘主义。
孟子分天爵、人爵:仁义忠信是天爵,公卿大夫是人爵。天民只修天爵,不慕世俗爵位。价值世界高于人间世界。
他断言“人皆可以为尧舜”。比喻说:鞋匠虽不知顾客脚多大,做的仍是鞋不是筐--人性人同,圣人可学而至。
孔子忠恕只管自我修养,孟子把它推到治国:善推其所为,便是外王之道。内圣外王由此打通,仁政有了心源。
齐宣王见牛觳觫,换羊代祭。孟子说这正是你的不忍人之心,推到人事上就是王道。好货好色不要紧,推己及人便是。
孟子把“人该怎么活”从守规矩升到养浩然:先立住本心之善,再把这善推到天下。这是儒家“内圣外王”的脊梁。
名家在白马非马里逼出了逻辑的自觉
儒家谈仁,道家谈道,有一帮人却只较真“名”和“实”该怎么对上--这就是名家(先秦专攻名实之辩的论辩学派)。
名家又称“辩者”。公孙龙(名家领袖,以“白马非马”闻名的诡辩大师)自夸“合同异,离坚白,然不然,可不可”。
名家源头在讼师。邓析(最早讼师之一)咬文嚼字,子产治郑时“以非为是,以是为非”,是名实之辩的雏形。
马者,所以命形也;白者,所以命色也。命色者非命形也。故曰:白马非马。
第8章
名与实的对立,近似西方的主词与客词。“这是桌子”,“这”是实,“桌子”是名;名绝对不变,实相对可变。
惠施(名家另一领袖,曾任魏惠王之相)走“实”的相对路线,留“十事”。头一句“至大无外,谓之大一”是分析命题。
他讲“天与地卑,山与泽平”“日方中方睨,物方生方死”--高低、生死都只是相对,万物没有绝对界线。
至大无外,谓之大一;至小无内,谓之小一。
第8章
“大同而与小同异”更绝:人同于动物,又异于动物,同异皆相对。这叫“合同异之辩”,直接启发庄子“万物一体”说。
公孙龙反其道,强调“名”的绝对。他的“白马非马”从内涵、外延、共相三层证明:白马的“名”不等于马的“名”。
“坚白论”说坚白石:用眼只见白,用手只触坚,感官各得其一。坚、白作为共相,彼此分离--此即“离坚白之辩”。
《指物论》里,公孙龙以“指”表共相。“指”兼手指与指明二义,共相即是名所“指”者,不可见闻却在万物之中。
今日话越而昔来、连环可解,惠施用悖论显相对:今昔相对,毁坏亦是建设。名家因此以怪论闻名于世。
名家由此发现“超乎形象”的世界:共相不可见闻,却在一切物中。道家是名家的反对者,却成了它真正的继承者。
秦赵之约中,公孙龙解约完全按邓析精神,咬文嚼字;连法家韩非也嫌其坏法。名实之辩终是政治的双刃剑。
司马谈评名家“苛察缴绕,使人不得反其意”。惠施重实之相对,公孙龙重名之绝对,两家合照出“超形象”之域。
惠施是庄子的真朋友。二人一重实之变、一重名之常,却都指向那“不可言说”的一--哲学就此迈进更高一层。
名家把“人该怎么活”悬置了,只逼问“名实如何对”:想看清世界,先得看清我们用来指世界的那个“名”。
老子说反者道之动柔弱才是生存之道
关于老子,冯友兰先厘清一个容易混为一谈的问题:老子其人和《老子》其书年代并不挂钩。传统说老子与孔子同时而年长,孔子曾问礼于他;但现代研究认为《老子》成书晚得多。冯友兰采取折中:接受老子其人的传统说法,却把《老子》放在惠施、公孙龙这些名家之后----理由是书里大量讨论“无名”,而讨论无名得先讨论过“名”。所以他说“老子如何说”,只是沿用习惯说法,正如我们仍说“日出”“日落”。
老子思想的核心是一个“道”。名家通过研究名发现了“超乎形象”的世界,而老子讲的“道”是一种“无名”:它不是万物之一物,而是万物之所从生者,所以不可言说,只能勉强给个代号,是“无名之名”。老子说“天下万物生于有,有生于无”,这容易被误会成时间上先有“无”再生“有”;冯友兰特意辨析:这里的“先”是逻辑上的先,不是时间上的先,属于本体论而非宇宙发生论。“有”生于“无”,意思是分析物的存在,必须先承认有个“有”,而“有”又来自“无名”的道。道生一、一生二、二生三、三生万物,那个“一”就是“有”。
万物都在变,变所遵循的规律却不变,老子总纲是“反者道之动”----事物发展到极端就转向反面。所以他说祸福相依、柔弱胜刚强、飘风不终朝、少则得多则惑。普通人不懂这条规律,觉得矛盾可笑,所以“下士闻道,大笑之”。由此冯友兰引出老子的处世方法“袭明”:想得什么,从反面开始;想保什么,先容一点相反的东西。圣人后其身而身先,不自是故彰。
反者道之动
第9章
“无为”不是躺平,而是“为得少些、不妄为”,就像画蛇添足,多做过了头比不做还糟。生活上要“朴”、要知足,欲望和知识太多反而使人远离本有的“德”,所以老子鄙弃儒家的仁义,把它们排在“道”“德”堕落的后头,说“失道而后德,失仁而后义”。政治上他要圣王“绝圣弃智”“虚其心,实其腹”,让民自化自富;他讲的“愚”是大智若愚,是自觉修养,不同于婴儿的天真无知。顺着“反者道之动”,柔、谦、足,便能在万变里自保----这是道家第二阶段对全生避害的解答。
庄子以齐物逍遥消解了是非的执念
庄子约生于公元前三六九年,是先秦最大的道家,一生隐居不仕,楚王许他为相他也拒绝。今天流传的《庄子》大概是公元三世纪郭象重编的,是一部道家著作的汇编,分属三个阶段,只有第三阶段高峰的思想才真正是庄子自己的哲学,连它们也未必全是庄子亲笔。
庄子接的问题是:人怎样获得幸福?《逍遥游》先讲幸福有等级。自由发展人的自然本性,可得“相对幸福”;绝对幸福则要对事物的自然本性有更高一层的理解。他对比“天”与“人”:牛马四足是天,络马首穿牛鼻是人;顺天是福之源,顺人是苦与恶之源。大鸟飞九万里、小鸟飞一树,各尽所能便同幸福,这正是反对强立同禁异----鲁侯用养人的方式养海鸟,鸟三日而死,就是“以人灭天”。所以庄子主张“在宥天下”,听其自然。
相对幸福仍依赖外物,会受死亡、疾病阻碍。庄子用“以理化情”化解:他妻死却鼓盆而歌,说人本无形无气,变而有生,今变而死,如四时行,哀乐不入,这叫“灵魂的和平”,斯宾诺莎也说过类似的话。他还借老子之死发挥:朋友秦失吊唁却批评别人痛哭,说那是“遁天之刑”,安时而处顺、哀乐不能入才是真解脱。要得绝对幸福,须超越“我”与“非我”的区别,与道合一,即“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”----不依赖外物,幸福便不受限制。列子能乘风而行,却仍“有所待”,算不得绝对。
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。
第10章
怎么达到?《齐物论》给出方法。世人各按自己有限的观点争是非,儒墨互相是非,永远辩不清;《齐物论》还设了一个著名的辩论难题:我与你辩,谁胜都不能证明谁对,叫谁来评判都一样偏,最后谁也定不了是非。庄子叫人“照之于天”,站到道的更高观点看,就像站在圆心看圆周,这叫“道枢”“环中”。从道的观点,万物“通为一”:“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。”要体验这个“一”,方法是“坐忘”:堕肢体、黜聪明、离形去知,忘掉一切区别,得到“不知之知”,住于“无竟”。颜回对孔子说“回坐忘矣”,正是此法。
庄子就这样用“取消问题”的办法,解决了先秦道家“全生避害”的老问题:当人与万物混然为一,生死得失便都拦不住他。哲学不报告事实,却给人一个有用的观点----这正是“无用之用”。
后期墨家把墨子的兼爱炼成了严密逻辑
战国中后期,名家惠施、公孙龙以巧辩搅动思想界,把常识搅得七零八落。道家庄子从更高一层把名家也驳倒了,可普通人的常识怎么办?墨子的后学后期墨家站了出来,他们不玩玄虚,而是用一套扎实的逻辑系统,为常识和墨子的主张撑起理性的地基。
这套逻辑系统藏在《墨子》的后六篇里,世称“墨经”,包括《经上》《经下》《经说上》《经说下》《大取》《小取》。它的知识论是一种素朴的实在论:人天生有认识能力,但光有能力还不够,认识器官还必须接触外物、得到形象,才算真有知识。
心则负责解释这些由感官传来的印象。墨家还把知识按来源分成三类--亲身经验、权威传授、推论演绎;按对象又分成名、实、相合、行为四类。名再分达名、类名、私名,恰如“物”是一切实的通名,“马”是类,“臧”是专名。
断指以存腕,利之中取大,害之中取小也。害之中取小,非取害也,取利也。
第11章
更精彩的是《小取》对“辩”的七种方法:或、假、效、辟、侔、援、推。其中“效”是先立法则再去验证,相当于西方的演绎法;“推”是把已知同类之理推到未知,相当于归纳法。
他们还把因果关系拆成“小故”与“大故”。“小故”是有之不必然、无之必不然,即必要条件;“大故”是有之必然、无之必不然,即充分必要条件。这种分析精准得让现代人吃惊。
后期墨家最用心的,是把墨子“兼爱”从一句口号变成可论证的体系。他们用“周”字定义兼爱:必须遍爱一切人才算爱人。正如《小取》所说,不必骑遍所有马才算骑马,却必须不骑任何马才算不骑马。
他们还把“义”归结为“利”,给利害下了享乐式定义:利是所得而喜,害是所得而恶。面对“天下人无穷,怎么兼爱”的质疑,他们用“无穷不害兼”反驳;面对“杀盗岂非杀人”的质疑,用“盗,人也;杀盗,非杀人也”辨析。
后期墨家还拿这套逻辑批评名家和道家。他们指出惠施由“万物毕同”推出“天地一体”是偷换“同”字--同有重、体、合、类四种,“类同”推不出“体同”。他们又主张坚白“不相外”、相盈于石,反驳公孙龙。
至于庄子说“言尽悖”“大辩不言”,他们反唇相讥:你这话本身就在用言、在辩论,岂不自己打自己?读到这里你会发现,后期墨家在做一件中国古代少有的事:建造纯粹的认识论与逻辑大厦。
这种逻辑头脑实在令人赞叹。它也为我们理解全书从诸子争鸣走向体系化,埋下了一级关键的伏笔。
阴阳家用五行气运解释王朝更替的天道
读中国哲学,常听人说“五行”就是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。冯友兰提醒我们,这是个天大的误会--五行不是静态的物,而是五种动态相互作用的力,所以也叫“五德”,是五种不同的能力。
阴阳家出于方士,《汉书·艺文志》把方士术数分为六种:天文、历谱、五行、蓍龟、杂占、形法。术数本以迷信为底,却往往也是科学的起源--当它放弃超自然力、只用自然力解释宇宙,就变成科学。
阴阳家对中国思想最大的贡献,正是力求用自然力积极解释自然物事。最早的可靠记载在《洪范》九畴里:水火木金土各司润下、炎上、曲直、从革、稼穑之职。
黄帝之时,天先见大蚓大蝼。黄帝曰:土气胜。土气胜,故其色尚黄,其事则土。
第12章
更妙的是“庶征”:君主严肃则及时雨,猖狂则连绵雨,把人间政治和自然现象拴在了一起,这就是后来的“天人感应论”。对此有两种解释,一是目的论,二是机械论,后者才显出阴阳家的科学精神。
《月令》把宇宙论铺成时空结构:南方热配夏属火德,北方冷配冬属水德,东方春属木德,西方秋属金德,土德居中、居夏秋之间。天子必须按月行事,孟春不可称兵,否则草木早落、民大疫。
这哪里是历书,分明是把自然节律变成政治纪律。真正把五行推向历史的是阴阳家邹衍。他建立“五德终始”说:黄帝土德,夏木德克土,商金德克木,周火德克金,下一朝代必水德克火,水德之后又回到土,循环不息。
邹衍的方法很特别,司马迁说是“必先验小物,推而大之,至于无垠”。他从中国名山大川推到海外九州,又从黄帝一路推到天地未生。这种由小及大、由今溯古的推法,把方士想象扩成了世界与历史的图式。
邹衍眼光还扩到地理,说儒者所谓“中国”不过天下八十一分之一,名为赤县神州。秦始皇统一后真信这套,自认水德,尚黑、改名河为“德水”,严刑峻法“合五德之数”。
到了《易传》,阴阳取代五行解释宇宙起源:阳主动、阴主静,阴阳二道相互作用生出万物,就像乾坤父母生六子,男女构精般自然。冯友兰点出关键--阴阳家第一次用纯自然力解释宇宙,科学的种子就藏在这“积极解释自然”的冲动里。
这正是全书从神秘术数通往理性宇宙论的一级台阶,也为后面《易传》的形上体系做好了铺垫。
荀子主张性本恶劝学礼以化性起伪
儒家孟子(孔子之后)说人性本善,儒家荀子偏说人性本恶,两人像照镜子一样对立。可冯友兰一针见血:表面看荀子贬低人,实际恰恰相反--他的哲学是“教养的哲学”,越是强调性恶,越凸显人靠后天努力创造价值的尊严。
荀子名况,是赵国人,曾为齐国稷下学宫最后一位大思想家。他所谓人的地位极高:在天、地、人三者中,人凭自己的治理与天地鼎足,所谓“天有其时,地有其财,人有其治,夫是谓之能参”。
孟子要“知天”,荀子却说“唯圣人为不求知天”--人该做的是利用天地所供、创造自己的文化,而非空想天命。这正显出荀子自然主义的一面,也直接反对任何宗教观念。
礼起于何也?曰:人生而有欲,欲而不得,则不能无求,求而无度量分界,则不能不争。争则乱,乱则穷。
第13章
他最著名的话是“人之性,恶;其善者,伪也”--“伪”不是虚伪,而是人为。他认为人天生有求利求乐的欲望,毫无善端,却同时有智慧可以向善,所以“涂之人可以为禹”。
普通人能成圣人,不是因为本善,而是因为本智。这与孟子“人皆可以为尧舜”貌同实异:孟子靠扩充天生的“四端”,荀子靠的是后天的人为努力。起点不同,终点却都指向圣。
那么恶人怎么生出道德?荀子给了两层论证。第一层很功利:人“力不若牛,走不若马”,却能用群胜过牛马,所以必须有社会组织;组织需要规则,规则就是“礼”。
礼起源于“人生而有欲,欲而不得则争”,先王制礼义来定分止争。第二层更深刻:禽兽有父子牝牡是自然,父子之亲、男女之别是人为,正是礼让人异于禽兽。
荀子的礼乐观也别开生面。他说丧祭之礼表面迷信,经儒家解释后已化为“诗”而非宗教--“事死如事生,事亡如事存”,既安理智又慰情感,是自觉的自欺。他还写《乐论》,视音乐为道德教育的工具。
在《正名》篇,荀子的知识论与后期墨家相近:认识能力加外物相合才成知识;名分共名、别名;名无固宜,“约定俗成谓之宜”。他更把名家墨家的诡辩分成三类谬误。
比如“杀盗非杀人”是“用名以乱名”,“山渊平”是“用实以乱名”,“牛马非马”是“用名以乱实”。读荀子,你会看见一个清醒的现实主义者在给儒家补上制度与教化的地基。
他的学生李斯、韩非把这套思路推向极致。下一章我们就看韩非如何把“人为”变成冷峻的“法术势”。
韩非把法术势拧成君王独裁的冷酷机器
儒家讲仁政,墨家讲兼爱,可到了战国末年,诸侯要的不是理想纲领,而是能打仗、能管大国的硬办法。法家应运而生,而把三派合流、推到顶峰的,是荀子(儒家现实主义派)的学生韩非。
法家兴起有清楚的社会背景。西周封建依两条原则:礼与刑。礼是不成文法典,约束贵族;刑只用于平民,即“礼不下庶人,刑不上大夫”。后来封建解体,大国要靠权力集中的政府打仗。
旧礼松弛,新“法术之士”便登上舞台,教君主把权力攥在一人手里--他们宣称哪怕中人之资,忠实地用法术也能治好国。正因如此,法家讲的组织领导术,底色是极权主义。
宋人有耕田者,田中有株,兔走,触株折颈而死。因释其耒而守株,冀复得兔。兔不可复得,而身为宋国笑。
第14章
法家之前已有三派:慎到重“势”即权威,申不害重“术”即权术,商鞅重“法”即法制。韩非说三者“不可一无,皆帝王之具也”--明主像天般依法公正,像鬼般用术用人,再凭势加强命令。
最惊艳的是韩非的历史观。当时诸子大多“言必称尧舜”、相信黄金时代在过去,韩非却反其道而行。他用“守株待兔”讽刺死守古法的人,说“今欲以先王之政,治当世之民,皆守株之类也”。
他主张“不期修古,不法常可,论世之事,因为之备”--这种把历史看作变化过程的主张,在当时是革命性的。古者人民少而财有余故不争,今人众而货寡故争,问题变了,办法也该变。
治国之道很冷酷也很清醒:立法公布于百姓,君主靠“势”赏罚分明,“不恃人之为吾善也,而用其不得为非也”。他不需要圣主,只需要“术”--循名责实,把职务授人、按名考核。
功则当赏,过则当罚。赏罚二柄之所以灵,是因为“人情有好恶”,趋利避害是本性。君主把赏罚大权握在手里,就能“无为而无不为”,让法术机器替他运转。
有趣的是,法家也讲“无为而无不为”,和道家在此遇合:君主自己无为,把事交给法术机器去办。但两家底色相反--道家信人天真,法家信人本恶。冯友兰点明:儒家理想、法家现实。
韩非把荀子“人性本恶”接过来,却丢了“化性起伪”的教化指望,直接把恶当作治道的前提。这种极权现实主义,正是全书诸子从温情理想走向冷峻制度运作的转折点。
易传给儒家安上了天人一体的形上根基
前面讲的儒家,孔子(儒家创始人)重仁、孟子重心、荀子重礼,多少还停留在人间伦理。到了《易传》和《中庸》,儒家忽然长出一副形上学的骨架--它要给伦理找个天道的根,这就是冯友兰说的“儒家的形上学”。
关键在“道”字。道家的“道”不可名、是混沌的“一”;《易传》的道却可名--而且是多样的共相:君有君道、臣有臣道、父有父道,每类事物各有应遵循的原理,很像西方哲学的“共相”。
六十四卦的卦辞爻辞,被看作代表宇宙中所有的“道”,卦爻则是这些共相的“象”,像逻辑里的变项。举例说,乾卦是刚健之象,凡刚健者都可代入乾卦的公式;坤卦是柔顺之象,凡柔顺者代入坤卦。
一阴一阳之谓道。继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也。
第15章
所以想知道如何为君为夫,查乾卦;如何为臣为妻,查坤卦。从占卜的吉凶,转为道德的“是”与“非”--遵之则是,违之则非,伦理由此被安放在天道之下。
更宏大的是万物生成的道:“一阴一阳之谓道。继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也。”阴是柔顺被动、阳是刚健主动,二者合作才生出万物。这句话又能和“易有太极,是生两仪”互换--道即太极,阴阳即两仪。
《易传》由此把宇宙说成永远变化的过程,“无平不陂,无往不复”就是万物变化的公式。人世的智慧藏在“中”与“和”:《中庸》说喜怒未发谓之中、发而中节谓之和。
“中”是恰到好处,既不过也不及,且要讲“时中”。晏子(齐国大夫)用“水火醯醢盐梅烹鱼”比喻“和”--不同滋味调和成新味,才是和;若以水济水,则只是“同”。《中庸》还点出“庸”即平常。
饮食人伦人人都在做,正因为重要才普通,教就是让人觉悟并做完全。《易传》还讲“复”,认为物极必反、每物都包含自己的否定;六十四卦以既济之后接未济终篇,寓意“物不可穷也”。
要保住胜利,就要留一点相反的东西;谦卑是美德,因为“天道亏盈而益谦”。最后落到“诚”与“明”:明白日常普通活动的全部意义,就是圣人;推己及人、赞天地之化育,就能“与天地参”。
这种方法不靠否定知识,而靠推广仁爱,把精神提到同天的境界,却依然留在人世。冯友兰借此把儒家从伦理提升为宇宙人生一体的体系,也为后世新儒家开了头。
秦汉一统让哲学从天下退守到一身
有句话说:历史决不会重演。又有句话说:日光之下无新事。冯友兰把两句话拼在一起,说它们合起来或许含有全面的真理。
从中国的视角看,近代以来的世界史,活脱脱就是春秋战国(公元前722至前221年,中国长期分裂混战的时代)的中国史重演。
这一章要讲的,是中国哲学家如何在'天下'即'世界'的尺度上思考政治,以及这种世界眼光如何塑造此后两千年哲学的方向。
物格而后知至,知至而后意诚,意诚而后心正,心正而后身修,身修而后家齐,家齐而后国治,国治而后天下平。
第16章
封建时代,各国交往受'礼'约束,和平与战争各有规矩,相当于今天所谓的国际法。可到了春秋,这套规矩开始失灵。
《左传》记泓水之战(公元前638年):宋襄公(宋国国君,以恪守古礼出名)在楚军渡河未列阵时两次拒绝进攻,惨败受伤仍坚持'君子不重伤'。
冯友兰点评:襄公守的是封建武士的骑士精神,劝他进攻的司令官说的才是乱世的实际。今天各国维持和平的办法,和当年诸侯试过却失败的惊人相似。
秦(公元前221年完成统一)靠'耕战'与'远交近攻'吞并六国。翻译上,古人说的'天下'今人常译作empire,因当时所指不超出中国范围。
但冯友兰强调,不能把名词的内涵与某时代人了解的外延混为一谈。古人说'人'实际只指中国血统的人,却不能译成'中国人'。
同理,'天下'想说的是'世界',只是当时对世界的认知还没超出中国。所以秦朝统一,在当时人心里就像今天我们想的统一全世界。
《大学》(《礼记》一篇,后列《四书》)最代表这种世界关怀。它提'三纲领'(明明德、亲民、止于至善)与'八条目'(格物至平天下)。
冯友兰指出,三纲领其实归为一纲领'明明德',八条目其实归为一条目'修身'。一个人不必当皇帝,只要作为天下一分子尽力,就是'止于至善'。
光治好本国,既不是为政也不是修身的最后目的--作者特地点出,这位作者是为世界和平着想的,而且做得极有系统。
公元前3世纪后半叶,思想界有一股强大折中趋势。《荀子·解蔽》批评各家'蔽于一曲',唯孔子'仁知且不蔽';《庄子·天下》篇分真理为道术与方术。
《天下》篇含蓄地说儒家知'数度'而不知原理,道家知原理而不知'数度',只有结合才是全部真理。到汉朝,司马谈说六家'殊途同归'。
刘歆说各家'舍短取长'可通万方。冯友兰说,这一切都反映思想领域也涌动着统一愿望--正如苦于战祸渴望政治统一,哲学家也试图形而上的统一。
折中主义是初步尝试,却建不起统一系统,因为它只是把根本不同的成分凑成大杂烩,配不上'道'的称号。
这一章的核心线索是:中国哲学从一开始就以'世界'为尺度。这种天下情怀,正是后面秦汉一统之后,哲学为何从'平天下'退回安顿个人身心的深层背景。
董仲舒用天人三策把儒学变成帝国正统
孟子(先秦儒家代表,主仁政)说,不嗜杀人者才能统一天下。这话似说错了--数百年后,恰恰是秦('虎狼之国')统一了全中国。
但秦(公元前221年建立)只存在约十五年就崩溃。继承它的汉朝(公元前206至公元220年)要继续秦朝未竟的事业:建立政治社会新秩序。
这时候需要大理论家提供根据,董仲舒(约公元前179至前104,西汉广川即今河北南部人)登场了。他是'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'的关键推手。
道之大原出于天,天不变,道亦不变。
第17章
他帮儒家争得正统,还创建基本制度:考试制度从他这个时代发端--入仕不再靠出身财富,而靠政府定期考试,并向社会敞开。
更有意义的是,他主张以儒家经典为考试基础。史载他'三年不窥园',写出《春秋繁露》;'下帷讲诵',新学生只从老学生受业,未必见他一面。
他理论的核心,是把阴阳家的形而上学与儒家政治社会哲学结合。先说'天'字:冯友兰引同事金岳霖(现代哲学家)的话,说'天'既自然又主宰才近真谛。
董仲舒认为宇宙由天、地、阴、阳、五行和人十成分组成,人在肉体精神上都天的副本,'天人一也'。天有喜怒,'任阳不任阴,好德不好刑'。
人性论上他说'善如米,性如禾;禾虽出米,而禾未可谓米也'。善是性的继续而非逆转,所以既近荀子(重教化)又近孟子(性有善端)。
社会伦理上,他用阴阳做根据:君为阳臣为阴、父为阳子为阴、夫为阳妻为阴,'王道之三纲,可求于天'。三纲外有五常(仁义礼智信),汉儒配五行。
政治上,王者以庆赏罚刑'四政'配四季,政府组织模仿四季十二月;天人关系密切,政治过失必现灾异(地震、日食),这是天的警告。
历史上,他改邹衍五德终始为'三统'(黑、白、赤)循环:夏正黑统、商正白统、周正赤统,新朝又回黑统。他留名言:'天不变,道亦不变'。
他还解释《春秋》,说孔子受天命继周而正黑统,把春秋分'所见、所闻、所传闻'三世。何休后来发扬为衰乱、升平、太平三世进化说。
董仲舒做了一件大事:把儒家从先秦民间学派,变成汉帝国的国家教义与制度根基。他既给皇权'受命于天'的根据,又用灾异三统套上限制。
儒家正是用这类设计,试图约束专制君主的绝对权力。从此'儒术独尊',而道家退为精神退路--这是下一章的主题。
独尊儒术后道家退入身心的退路
汉朝(公元前206至公元220年)不只年代继承秦朝,在统一思想上也接过秦朝的课题。秦统一后,丞相李斯(法家代表)建议焚书。
李斯主张:除秦记、医药卜筮种树之书,百家著作一律送官烧掉,求学'以吏为师'。公元前213年始皇批准,这是法家'以法为教'的逻辑应用。
可秦残暴速亡,汉兴后古文重见天日。汉廷不赞成极端手段,却同样感到:要维持政治统一,必须统一思想。
诸不在六艺之科、孔子之术者,皆绝其道,勿使并进。
第18章
汉武帝(公元前140至前87年在位)采纳董仲舒对策,宣布儒学为国家官方学说。董说'诸不在六艺之科、孔子之术者,皆绝其道,勿使并进'。
这与李斯不同:汉不是禁绝一切造成真空,而是从百家选一家给独尊地位,且未规定私授他家的刑罚,只要求做官者学《六经》。
孔子(由私学教师)由此变成'国学教师',考试制度打下基础。手段温和了,目的却一样:一统思想。
孔子地位飙升。汉人编'纬书',说孔子作《六纬》补《六经》,甚至说他是黑帝之子、能预知未来,把孔子抬到类似耶稣的神位。
不久儒家中理性一派抗议,说孔子只是圣人,既未预知有汉,也没为哪朝制法。这派称'古文学派'(据称藏秦火前古文字经书),对立董仲舒等'今文学派'。
冯友兰假说:今文近于孟子(理想派),古文近于荀子(现实派)。古文学派里出了硬核思想家扬雄(公元前53至公元18)作《太玄》,满纸老易'反者道之动'。
王充(公元27至约97)著《论衡》,以'疾虚妄'三字为精神,用'事莫明于有效,论莫定于有证'的怀疑,攻击阴阳家与天人感应。
王充说天道自然无为,人如蚤虱不能令天地气变。他的怀疑为后一世纪道家复兴开了路--这里复兴的是哲学'道家',不是宗教'道教'。
佛学(佛教哲学面)传入后,与道家成盟友。两者都讲不可名说的终极:道家'道'不可名,佛学'真如'不可言说。名士高僧常相聚'清谈'。
谈到'非非'便相视一笑无言--这便有'禅'的精神,后来禅宗正是佛学与道家精妙处的结合。背景上,法家成秦替罪羊,黄老之学契合汉初'与民休息'。
待元气恢复,儒家又提供建设纲领;每逢乱世,道家便以批评与逃避的思想体系兴盛。汉亡于公元220年,接着近四百年分裂混乱(通称六朝)。
政治黑暗、悲观流行,却也是绘画、书法、诗歌、哲学的高峰。正是在这样的时代,儒家衰微、道家复兴,催生下一章的'新道家'--把悲苦化作风流的哲学。
新道家主理派用辨名析理重释庄子
'新道家'是冯友兰给公元3、4世纪'玄学'起的新名--'玄'取自《老子》'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',表明它是道家的继续。
随着道家复兴,名家(先秦讲名实关系的学派)兴趣也回来。新道家研究惠施、公孙龙,把玄学同'名理'结合,叫'辩名析理'。
《世说新语》(记魏晋清谈的名著)里乐广(西晋清谈家)用麈尾触几讲'指不至':若真到了就不能离,麈尾能离,可见似至而非真至。
物各自造而无所待焉,此天地之正也。
第19章
有趣的是,新道家仍认孔子为最大圣人,只按老庄精神重解儒典。王弼(玄学大师,著《老子注》《周易注》)说圣人'体无',无不可训,故言必及有。
意思是孔子已'忘忘',比老庄更高。这种'重解孔子',让新道家在道家框架里保留了儒家的圣位。
本章主角是向秀(约221至约3世纪人)与郭象(约312年卒)的《庄子注》(世称'向郭注')。他们对老庄做了极重要修正。
第一,道是真正的'无'--老庄说道是无名,向郭说道'无所不在,而所在皆无'。他们进而说'造物者无主,而物各自造',万物不是造物主所造,而是'自生'。
老庄的'道生万物',在向郭笔下只是'万物自生'。万物自生,向郭谓之'独化':每物都需要其他一切物,但每物存在都是为它自己。
他们用同盟国军队作比--两支军队各为自己国而战,却也帮了对方,唇亡齿寒,却从不相为。所以物不能不是它已是的样子,一切都是必然。
社会治乱成败也一样,'皆自然耳',是一定条件的必然结果。由此推出对制度、道德、有为无为的新解:社会在变,旧制度若不变就'为民妖'。
向郭不像老庄反对制度本身,只反过时的制度。让新制度自然生出、任人自然才能充分自由发挥,就是'无为';固执旧制才是'有为'。
他们也反模仿:模仿无用(事已变)、无果(一物不能是另一物)、有害(丧失本性)。唯一合理的生活是'任我',即实践无为。
登上'任我'之境,便能懂'齐物'--万物同等,各当其分,同于自得,无是无非。向郭注《逍遥游》说'小大虽殊,逍遥一也'。
大鹏无以自贵于小鸟,小鸟无羡于天池,这是相对幸福。真正独立的人'无己、无功、无名',超越有限与无限合一,才享绝对自由与幸福。
在向郭体系里,'天'即万物全体才是最重要观念。顺万性之性、游变化之途,便是'无待'的逍遥。向郭把庄子只暗示的讲得更明确。
甚至让后人有'庄子注郭象'的调侃。他们修正老庄、建构体系,是'主理派'--强调遵从理性而生;而同样新道家还有任从冲动的'主情派',那是下一章的风流。
新道家主情派纵情山水把悲情化风流
向秀、郭象在《庄子注》里,给那种'弃彼任我'、超越事物差别的人做了理论解释。这种品格,正是中国人叫'风流'的本质。
要懂风流,得回到《世说新语》(刘义庆编、记魏晋清谈与名士言行的书)。风流最难译,字面是wind与stream,却透出自由自在的意味。
它大致相当于西方romanticism(浪漫主义)。汉人风度庄严雄伟,晋人风度放达文雅--文雅正是风流的特征。理解风流,要先看《列子·杨朱》篇。
圣人忘情;最下不及情;情之所钟,正在我辈。
第20章
《杨朱》篇(实为公元3世纪伪托,非先秦杨朱)分'外'与'内':追寿名位货是'遁人',制命在外;不逆命、不羡名利是'顺民',制命在内。
篇中借管夷吾(即管仲)之口说养生'肆之而已,勿壅勿阏'--任耳听目视、鼻嗅口言、体安意行。这把'任从冲动'推到极端:人当任我,不当从人。
即任'自然'、不循'名教'。主理派与主情派都同意这点,区别在于前者循理、后者任情。不过晋人精神不只在肉体快乐。
《世说》里刘伶(竹林七贤之一)纵酒裸形,却说'以天地为栋宇,屋室为裈衣',有超越感。王子猷雪夜醒來酌酒咏诗,忆戴安道便夜访,兴尽而返不必见戴。
嵇康(223至262,风姿特秀)在大树下打铁,钟会来访他'傍若无人'不交一言;桓伊为名士王徽之奏三调,客主不交一言--他们赏的只是纯粹音乐美。
支遁(314至366,爱鹤高僧)见鹤欲飞先剪翅,后不忍,'养令翮成,置使飞去';诸阮(阮籍、阮咸叔侄,皆竹林七贤)以大瓮盛酒,群猪来饮便共饮。
这些故事透出物我无别、物我同等的感觉--这是风流品格与真正艺术家都少不了的。支遁不愿做玩物,便把感情投射到鹤身上。
情的因素更有深意。庄子说圣人'无情',以理化情;但王弼(226至249)反驳何晏(249年卒),主张'圣人有情而无累'--神明茂而五情同,应物不累于物。
王戎(234至305)丧儿悲不自胜,说'圣人忘情,最下不及情,情之所钟,正在我辈'。卫玠(286至312)渡江'见此茫茫,不觉百端交集';桓伊闻清歌便唤'奈何'。
谢安(320至385)赞桓伊'一往有深情'。他们的动情,多在宇宙人生的普遍方面,而非个人得失。性的因素在西方浪漫主义常见,晋人却偏审美非肉感。
阮籍(210至263)醉后眠于邻家当垆美妇之侧,其夫察之'终无他意';山涛(205至283)妻韩氏隔墙窥视丈夫与嵇康、阮籍夜饮,评二人'识度'胜丈夫。
他们只是欣赏异性的美,忘了性的成分。即便儒家衰微,名士乐广(304年卒)仍说'名教中自有乐地'。风流来于'自然',自然反对'名教'(儒家古典传统)。
晋人在乱世把悲苦化作风流:任从冲动、妙赏万物、物我同等、一往情深。这把苦难活成审美的本领,是主情派留给中国文化的礼物;新儒家将在名教中重寻此乐。
佛学借着格义在中国扎下了根
佛教传入中国,表面是宗教东来,骨子里却是一次翻译与再造的思想工程。
冯友兰在本书第二十一章点明,佛教传入是中国历史最重大的事件之一,是宗教、哲学、文学、艺术的重要因素。
一种印度信仰如何在中国扎根?关键一步是'格义'(用类比解释)。三、四世纪,佛学很像道家尤其庄子哲学,便常借道家观念去解释。
这种方法叫做'格义',就是用类比来解释。
第21章
冯友兰提醒,格义当然不准确,容易造成曲解。到五世纪,翻译的佛经大量增加,才坚决不用类比解释。
传统说法把佛教附会成老子西去所教,说佛是老子弟子。这类说法说明,早期中国人用自家框架去消化外来信仰。
有趣的是,即便不用类比,鸠摩罗什等大师仍用'有''无''无为'这些道家术语。冯友兰认为,这与类比不同,语词与观念有内在联系。
宇宙的心的观念,是印度对中国哲学的贡献。
第21章
结果没有造成误解,反倒促成印度佛学与道家哲学的综合,导致中国形式的佛学建立。
本章还讲中道宗的'二谛义':俗谛与真谛分层次,低一层的真谛到高一层次便成俗谛。吉藏(549--623)分三层,到第三层简直无可言说。
僧肇(384--414)把这套具体化。他写《物不迁论》,说万物每刻都在变化,此刻的梵志已非昔人。他又说'般若'是无知之知,与'无'同一便是涅槃。
这里要守住界限:'中国的佛学'不等于'在中国的佛学'。玄奘(596--664)引进的相宗只守印度传统,影响仅限于少数人,只能算'在中国的佛学'。
真正'中国的佛学'与道家结合,联系中国哲学传统发展,最重要的果实是禅宗。道生则为它铺好了路。
道生提出'顿悟成佛':成佛是与'无'同一,而'无'超乎形象、不可分,所以只能一瞬间全体顿悟,没有中间步骤。
道生还有'善不受报'义,把道家'无为''无心'用于形上学:不贪恋迷执,业便不受报。这后来被禅宗继承发展。
他还主张'一切众生,莫不是佛',认为众生都有佛性,只是被'无明'遮蔽。这些正是后来禅宗、以及几百年后新儒家的萌芽。
冯友兰收束:'宇宙的心'的观念是印度对中国哲学的贡献。佛教传入前,中国哲学只有'心',没有'宇宙的心'。
这恰恰是把佛学变成中国思想一环的基石,也为下一章禅宗的登场埋下伏笔。
禅宗不立文字直指心性的顿悟之路
禅宗常被称为'不立文字'的宗派,可冯友兰在第二十二章告诉我们,它的兴起早有理论背景。
上一章讲到,僧肇、道生已准备好'无''顿悟''一切众生皆有佛性'等观念,所以禅宗兴起几乎不可避免,用不着把神话般的菩提达摩(约520至526年到中国)当真创始人。
禅宗内部真正的分水岭,是神秀(706年卒)与慧能(638--713)的分裂。两人各作一偈。
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。本来无一物,何处染尘埃。
第22章
神秀写:'身如菩提树,心如明镜台。时时勤拂拭,莫使染尘埃。'强调不断修行、拂去尘垢。
慧能针锋相对:'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。本来无一物,何处染尘埃。'弘忍把衣钵传慧能,是为六祖。
冯友兰点出两句口诀:'即心即佛'与'非心非佛'。神秀表现前一句,慧能表现后一句。
担水砍柴,无非妙道。
第22章
为什么慧能的偈更高?因为禅宗讲的'第一义'不可说。空宗的第三层真谛,禅宗叫'第一义',对它什么也不能说。
文益禅师(958年卒)被问'如何是第一义',答:'我向尔道,是第二义。'马祖(788年卒)被问'即心即佛',说'为止小儿啼',再问则答'非心非佛'。
这些看似胡闹的回答,目的只是让弟子明白:所问的问题本身不可回答。
修行方法因此叫'不修之修'。马祖早年独坐庵中习禅,怀让(744年卒)拿砖在庵前磨,说要磨成镜。
马祖说磨砖岂能成镜?怀让反诘:磨砖既不成镜,坐禅岂能成佛?马祖由此大悟。
怀让的点拨,是把'坐禅成佛'换成'无心做事',把修行从蒲团拉回生活本身。
最好的修行是以'无心'做事,正是道家说的'无为'。义玄禅师(866年卒)说:'屙屎送尿,著衣吃饭,困来即卧',就是平常无事。
顿悟是修行的高峰,好比一跃过鸿沟。禅师用'棒喝'助弟子发生这一跃,用'如桶底子脱'比喻顿悟。
桶底一脱,所有问题顿时解决,因为悟后才知道那些本不是问题。顿悟之得叫'无得之得':'山是山,水是水',迷悟皆是如此。
禅宗说第一义不可说,所以最好的表达是静默。慧忠国师升座无言,所立正是第一义。
冯友兰收束:禅宗说'担水砍柴,无非妙道',却没推出逻辑结论:'事父事君,亦是妙道'。这个回答留给了新儒家。
禅宗把佛学中国化推到顶峰,恰是新儒家登场的跳板。
周张用太极阴阳重讲宇宙的生化
唐代以后,儒家重新被立为官方教义,可它的活力早已丧失。冯友兰在第二十三章指出,人们对形上学、对'性命之学'更有兴趣,儒家经典需要真正的新解释。
直到唐代后半叶,韩愈(768--824)与李翱(约844年卒)重新解释《大学》《中庸》,提出'道统说':儒家之道从尧舜传到孔子、孟子,孟子之后'不得其传'。
这个新儒家'道统说',显然受了禅宗传述宗系的启发,把佛祖心传的一脉相承,改写成儒家自身的传承谱系。
无极而太极。太极动而生阳,动极而静,静而生阴。
第23章
新儒家要把三条异质路线统一:儒家本身、以禅宗为中介的佛道、以及道教的阴阳家宇宙发生论。统一需要时间,系统到十一世纪宋代才成形。
最早的新儒家主要兴趣在宇宙发生论。第一个讲它的是周敦颐(1017--1073),号濂溪先生。
他得到一张道教秘传图,重新解释成'太极图',并作'太极图说'。核心一句是:'无极而太极。太极动而生阳,静而生阴。'
知太虚即气,即无无。
第23章
他提出的成圣方法是'主静',也就是'无欲'。这其实是把道家的'无为''无心'换个名,用以撇开佛家的出世性质。
邵雍(1011--1077),号康节先生,也由《易经》发展出宇宙发生论,用图说明。他画两层、三层组合成八卦,再加层得六十四卦圆图。
这套'加一倍法'使每层符号数目加倍,显得自然又神秘,被多数新儒家欢呼为'万物演化的规律和宇宙秘密的钥匙'。
邵雍认为世界每十二万九千六百年成毁一轮,我们现在相当于'剥卦'时代,是万物开始毁灭的时代,给历史退化论提供形上学根据。
第三个是张载(1020--1077),号横渠先生,特别强调'气'。在他看来,太极就是气,气聚形成万物,气散造成消亡。
他说'知太虚即气,即无无',尽力排除佛老所说的'无'。他的名篇《西铭》说,人与万物同是'一气',应当事天如父、事地如母。
冯友兰点出:后来新儒家盛赞《西铭》,因为它把儒家对人生的态度与佛道清楚区分;儒家原本的道德行为,由此获得'超道德的价值',即禅宗所谓的'妙道'。
冯友兰收束:新儒家确实是禅宗进一步的发展,它把'担水砍柴无非妙道'真正落实为在名教、在日用伦常中见道。下一章讲这条路上裂出的两大派。
二程分出了理本与心本两条新儒家路
新儒家接着分成两派,巧的是两派竟由兄弟二人开创,号称'二程'。冯友兰在第二十四章讲,弟弟程颐(1033--1108)开创的学派由朱熹(1130--1200)完成,叫'程朱学派'或'理学'。
哥哥程颢(1032--1085)开创的学派由陆九渊(1139--1193)、王守仁(1473--1529)完成,叫'陆王学派'或'心学'。
两派争论的根本问题用西方术语说就是:自然界的规律是不是人心(或宇宙的心)创制的。这是形上学争论的核心主题。
仁者浑然与物同体,义礼知信皆仁也。
第24章
程颢号明道先生,核心观念是'仁'即'万物一体'。他极赞张载的《西铭》,因为其中心思想是万物一体。
他说'仁者浑然与物同体',人须先觉解自己与万物本是一体,然后'以诚敬存之',不须防检、不须穷索,且'未尝致纤毫之力'。
他比孟子更多给'仁'以形上学解释:万物都有对'生命'的倾向,这倾向构成天地的'仁'。中医把麻痹叫'不仁',程颢借来说明万物本有内在联系。
涵养须用敬,进学则在致知。
第24章
弟弟程颐号伊川先生,把重点放在'理'。张载用气的聚散解释事物生灭,却解释不了为什么花是花、叶是叶。
程颐、朱熹认为,宇宙不仅是气的产物,也是理的产物:气聚时遵循不同的理,所以物有不同种类。理是永恒、不可加减的。
程颐描写形而上世界为'冲漠无朕,万象森然':没有具体事物,却充满全部的理。他的修养名言是'涵养须用敬,进学则在致知'。
这个'敬'字取代了周敦颐的'静'字,把'努力'放到突出地位,标志新儒家进一步离开禅宗。
处理情感上,程颢在'定性书'里主张'廓然而大公,物来而顺应',圣人'有情而无累'。他举颜回'不迁怒',像明镜照物,好恶不系于自我。
寻求快乐也是新儒家的目标。程颢回忆从周敦颐(1017--1073)学'寻仲尼、颜子乐处'。程颐甚至说,颜子所乐不是'道'本身,若乐道'不为颜子矣'。
冯友兰收束:二程一个重'浑然'的体认,一个重'理'与'敬'的工夫,已经为后来朱熹与陆九渊的大论战埋下种子。
中国哲学从佛学的'静默',转向在伦常日用中安顿天理,这正是新儒家真正落地的开端。
朱熹集理学之大成格物穷理以明天理
提起宋明理学,许多人只记住“存天理灭人欲”六个字,以为朱熹(1130至1200,南宋理学集大成者)专会压抑人性。冯友兰却指出,朱熹真正要回答的,是世界为何井井有条、万物各有其理。
程颐(1033至1107,北宋理学家)先提出“理”的学说,朱熹讲得更明白。他说,任何事物都是其理的实例:没有砖之理便无砖,没有舟车之理,人便造不出舟车。
理在物之先。朱熹说,即使在天地未分之前,理也已经永恒存在。人发明舟车,不过是发现了舟车之理,再依理造成实物。这是把张载想说而未说的话点破了。
若在理上看,则虽未有物而已有物之理。然亦但有其理而已,未尝实有是物也。
第25章
万物的理有没有总纲?有,朱熹叫它“太极”,即宇宙全体之理的总和与最高概括。太极相当于柏拉图系统里“善”的理念,也相当于亚里士多德系统里的“上帝”。
太极怎么既是一又是多?朱熹用“月印万川”来比喻:天上只一个月亮,散入江湖则处处可见,不能说月亮被分割。每个事物都完整含有一太极,却不是太极被劈开。
只有理,造不出物质世界,还得有“气”。理是形而上、无形迹、不会造作;气是形而下、能凝结生物。人和物都是理气结合,气有清浊,才有圣愚之别。
恶从哪里来?朱熹说,理本身只是善,恶来自“气禀”的污浊。这就像珍珠落在浊水里失了光彩。他由此把张载、程颐的“天地之性”与“气质之性”之分系统化。
落到做人上,方法是“格物致知”加“用敬”。我们从具体事物上穷究抽象的理,穷到极处会“豁然贯通”--这本身就是一种顿悟。不“用敬”,格物就只是智巧练习。
朱熹把《大学》当作初学入德之门,用这套方法给孟子的人性“四端”安上形上学的地基。性与心不同:性是抽象之理,心是理气结合、能有知觉活动的实体。
朱熹也把理用在国家上。他认为国家有永恒的理,圣王依理治国便安定繁荣。他曾与陈亮(1143至1194,朱熹的论学之友)激烈争辩,说英雄纵有所成,也多暗合此理、出于利欲。
元代仁宗于1313年定《四书》为国家考试主课、以朱注为官方解释,明清朝延续到1905年废科举。朱熹因此统治中国思想界数百年,绝非偶然。
所以理学不是教人苦行,而是教人擦去气禀的尘垢,让心中的珍珠重现光彩。它呼应全书主线:中国哲学始终在追问,人该怎样活得明白而通透。
陆王说心即理致良知只在回头一念
程朱学派把世界分成“理”与“气”两层,心只是理气结合的产物。陆王学派(心学,由程颢开创、陆九渊与王守仁完成的流派)却反过来说:心即理。一字之差,是宋明儒学根本的分歧。
陆九渊(1139至1193,人称象山先生)读古书至“宇宙”二字,忽然大悟:“宇宙便是吾心,吾心即是宇宙。”他和朱熹是朋友,哲学上却处处争锋。
朱熹说“性即理”,陆九渊说“心即理”。在朱子系统里,心是具体的、性才是抽象的理,所以不能说心即理。在陆九渊看来,实在只有一个世界,就是心。
先生云:'尔未看此花时,此花与尔心同归于寂。尔来看此花时,则此花颜色,一时明白起来。便知此花,不在尔的心外。'
第26章
把心学讲得更周全的是王守仁(1472至1528,人称阳明先生)。他早年笃信程朱,曾对着竹子“格”了七天七夜,一无所获还累病了,从此对格物法大失所望。
被贬到西南山区后,王守仁一夜顿悟,重新读懂《大学》。他说:你未看花时,花与你的心同归于寂;你来看花,花的颜色才一时明白起来--可见此花不在你心外。
他主张心即理,且“心外无理”。依朱熹,是因有孝之理才有孝亲之心;王守仁倒过来说,有孝亲之心才有孝之理。心成了宇宙的立法者,也是一切理的立法者。
修养的核心在“良知”。人见孺子将入井,自然有恻隐之心,这直觉的是非就是良知。有个故事:王门弟子对贼讲良知,贼大笑;让他脱裤时他犹豫了--这犹豫便是良知。
所以功夫是“致良知”:把良知付诸实践,在日常事务上“正事”(格物)。《大学》的八条目,最终都归结为这一条。人人本有圣人潜能,故门徒说“满街都是圣人”。
陆王也批评佛家,却与朱熹不同角度。王守仁说佛家“著相”,儒家反而不著相:该有父子还他以仁,该有君臣还他以义。新儒家比佛道更一贯地坚持其基本观念。
陆王主张“先立乎其大者”,即先信自己本心与宇宙一体,再用敬存养。程朱派嘲笑这是“锅内无米”的空悟;陆王则讥程朱支离,从格物出发却忘了根本。
杨简(1226年卒,陆九渊弟子)初见陆九渊问“本心”,陆以断扇讼的“是者知是、非者知非”点醒他,杨简顿悟拜师。这故事说明,人人本有良知、本心。
王守仁将《大学》三纲领归为一纲领“明明德”,八条目归为“致良知”。明德即本心之仁,致良知即明明德。全部《大学》最终只一句话:致良知。
程朱与陆王之争,焦点在“心即性”还是“性即理”。朱熹严分心性,陆王视为文字区别。两派都批评佛学,却都受佛道影响,被清人讥为“朱子道,陆子禅”。
心学的魅力在简易直接:信自己本心与宇宙一体。它把全书的主线推向极致--中国哲学相信,觉悟不在外界,而在你自家心里。
西学东渐把逻辑与科学重新带进中国
程朱成了官方学说后,渐渐滋生权威与保守;陆王虽未被官方承认,也被后人滥用成“良知能告诉我们一切”。每个体系都会被误解--当西学东渐,中国哲学迎来真正的外来冲击。
清朝(1644至1911,满人建立的王朝)学者发动“回到汉代”运动,重拾汉儒对先秦经典的注释,称为“汉学”,与新儒家“宋学”对立。他们在校勘考证上成就惊人。
汉学家打开了人们的眼界。明代读书人只啃《四书》应付科举,对《墨子》《荀子》《韩非子》几乎无知。清儒整理这些长期被忽视的文献,为日后研究铺了路。
新儒家是儒家、佛家、道家(通过禅宗)、道教的综合。
第27章
西方文化初入,中国人对传教士的数学、天文学印象最深,称欧洲为“泰西”。到19世纪国力衰颓,基督教的动力才真正被感受到。康有为(1858至1927,改革家)发起孔教运动。
康有为是汉学今文学派领袖,把孔子说成预知“三世”的神人,写《大同书》描绘乌托邦。他主张当前只行君主立宪,所以先被保守派恨、后被激进派恨。
真正系统引入西方思想的是严复(1853至1920,早期留英学者)。甲午战败后他译《天演论》《原富》《法意》等,用典雅古文书写,还写按语拿西方概念比附中国哲学。
严复风行有三因:败于日本震破了文明优越感;译文加按语便于理解;古文表达让思想显得如经典般有价值。但他介绍的西方哲学其实很少,主要只有逻辑学。
王国维(1877至1927,史学大家)三十岁前深研叔本华、康德,后却弃哲学,叹“可爱者不可信,可信者不可爱”。本世纪初真懂西方哲学的人极少,连逻辑课都难觅教师。
1919年杜威、罗素来华讲学,是中国人首次听到可靠的西方哲学说明。但他们多讲自家学说,听众又缺传统背景,故“接受者虽繁,理解者盖寡”。
冯友兰认为,西方哲学对中国的永久贡献是逻辑分析方法,即“正的方法”。它与中国固有的“负的方法”相反而互补。中国人要的不是金子,是点石成金的“手指头”。
西方哲学传入后最丰富的成果,是复兴对中国哲学及佛学的研究。汉学家铺了考据的路,逻辑分析法一来,学者便能重新审视古代各家的观念。
西学没有取代中学,而是给中学添了新工具。它接回全书主线:中国哲学历来善于消化外来思想,在碰撞中重生,继续回答人该怎么活。
中国哲学要在现代世界重找安身立命处
讲完千年演变,读者自然会问:中国哲学对未来的世界还有什么用?冯友兰(1895至1990,本书作者)用自己的故事作答--传统并非博物馆的标本,它正借现代学术获得新生。
战前北大重历史与观念论(陆王一脉),清华重逻辑分析(程朱一脉)。抗战中两系南迁,与南开组成西南联大,九位教授代表中西各派,在衡山、昆明困而弥坚。
冯友兰在此时写出“贞元六书”:《新理学》《新事论》《新原人》《新原道》《新知言》等。《新理学》用逻辑分析法把程朱的理气观念演绎成清楚系统的整体。
人必须先说很多话,然后保持静默。
第28章
他避开旧理学的权威与保守,主张形上学只知有“理”,而每个理的内容要靠科学去发现。理自身永恒,我们已知的理作为科学定律却是相对可变的。
《新原人》提出人生四境界:自然、功利、道德、天地。前两者是人现在就是的,后两者是人应成为的。天地境界即与宇宙同一,是哲学能助人达到的最高成就。
哲学的性质是什么?冯友兰答以悖论:形上学最终成为“不知之知”,必须用“负的方法”--不说它是什么,只说它不是什么。这恰是中国哲学(尤其道家、禅宗)的长处。
正的方法与负的方法不矛盾,而是相辅相成。一个完整的形上学系统,应始于正的方法、终于负的方法。中国缺清晰思想,西方缺负的方法,两者结合才生未来哲学。
禅宗故事说,俱胝和尚凡问唯举一指,断指童子方悟。冯友兰借它点破:人必须先说很多话,然后才能保持静默。复杂性是通向单纯性的必经之路。
在衡山短短数月,冯友兰写成《新理学》,汤用彤写成《中国佛教史》,金岳霖写成《论道》。困厄中斯文荟萃,令这段生活格外动人。
按中国哲学传统,哲学的任务是提高人的精神境界,而非增加实际知识。这正是全书一贯主线:思,是为了让人活得更明白通透。
《新理学》从“有某种事物”一句出发,演绎出全部形上学观念,或程朱或道家。这种分析让中国哲学结构首次陈述得如此清楚,被人视为复兴的象征。
中国的圣人是既入世又出世的,中国哲学也是。随着科学进步,宗教或让位于科学,但对超越的渴望将由未来哲学满足--而中国哲学,正可能在这方面有所贡献。